第359章 七夕过后的闲话

七夕一过，天气丝毫没有转凉的意思，街上却添了不少闲话。

谁家小娘子穿针穿得最快，谁家买的磨喝乐最俊，谁家又因多买了几包巧果，叫婆婆数落了半日——这些话，足够街坊们来回嚼上三五天。

禾娘倒没空跟着凑热闹。

七夕那两日忙得脚不沾地，算账时却见钱匣子比平日沉了不少，只是节日买卖过去，日子还是照常过。

码头前几日刚走了一拨大船，下一批货还没到，来铺子里吃饭的客人便少了不少。

平日午前总要坐满的铺子，今日空了一张半。

禾娘索性趁着空当，打算去趟槐花巷，把上回借柳嫂子家的笸箩还了，顺道看看杜家娘子前几天托她留意的陈醋。

杜家娘子要拿河东来的老醋浸一浸沉香末，压一压燥气，特意说了，本地酿的醋太冲，旁的不成。

“小黍，铺子里你和陈七郎看着，阿杏嫂一会儿就到。”

禾娘擦了手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的木架子上，又想起什么，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十几个铜钱揣进腰间荷包。

小黍蹲在后门口洗碗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
他如今洗碗比刚来时利索多了，一摞碗三下两下便洗得干干净净。

禾娘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提了笸箩出了门。

晨间的街间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
马嫂的摊子支着炉子，面案上堆着面粉，他男人正在揉面，露出的胳膊上的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，马嫂手里的擀面杖翻飞，嘴里还不忘招呼路过客人。

“热胡饼嘞——刚出炉的！芝麻的，葱油的，两文一个！”

七嫂的粥摊也已经支好了。

她今日熬的是绿豆粥，这天气喝最消暑，远远便能瞧见那口大铁锅冒着热气，小芽坐在摊子边的小杌子上剥蒜，剥一颗扔一颗进碗里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显然还没睡醒。

禾娘经过时，七嫂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，抬头瞧见她，招了招手。

“禾娘，今儿不忙？”

“嗯，去还个东西，七嫂今日绿豆粥倒熬得早。”

“可不是。”七嫂拿瓢搅了搅粥锅，撇去浮沫，“周胖子那帮人一早要出城搬木料，叫我多盛几碗带着走，我还说呢，他那张嘴虽不好听，手底下的人吃没吃上饭，他倒记得清楚。”

禾娘笑了笑：“周大哥一向如此。”

“也就嘴上不好听。”七嫂往禾娘这边凑了凑，“前儿他来你铺子吃饭，我在对面听见他骂手下一个新来的小子，那话说的脏的——啧，我直接把我家小芽的耳朵给捂上了。”

禾娘忍不住笑出来：“那人是不是把一整箱子瓷器摔了？”

“怪道呢！”七嫂一拍大腿，“摔了瓷器，那可不得骂嘛，赔都赔不起，行了，你快去吧，日头一高，热得人不想动。”

禾娘点点头，脚步没停，拐进了槐花巷。

槐花巷这会儿正是一天里最安生的时候。

日头还没毒起来，巷子两边的槐树投下大片阴凉，地上不知被谁洒过了水，湿漉漉的一片，踩上去比外头凉快不少。

柳嫂子家的门半开着，香姐儿坐在门槛上用碎布头缝沙包，看见禾娘来了，蹦起来就喊：“禾娘姐姐！我娘在后头晾衣裳呢！”

“好，我自己进去。”

禾娘摸了摸她脑袋，提着笸箩绕到后院去。

柳嫂子果然在晾衣裳，一根竹竿横在院子里，上面搭满大大小小的衣裳和被单。

她两只手往上够，身子拉得长长的，脚尖都踮起来了，还是差了一截。

“嫂子，我帮你。”

禾娘放下笸箩过去搭手，把被单扯平了搭好。

“哎，多谢你。”柳嫂子松了口气，拍拍手上的水珠，扭头看见那笸箩，“怎么还特意跑一趟送来，改日顺路带就是了。”

“反正今日铺子里不忙。”

禾娘把笸箩递给她，又从荷包里摸出五文钱来。

“嫂子，上回借你家的米面，这是钱。”

“你又来。”柳嫂子瞪她一眼，把手背到身后不接，“多大点事，前儿你还给香姐儿做了一碗甜浆呢，就当扯平了。”

“甜浆是甜浆，米面是米面。”

禾娘语气自然，直接把五文钱放在窗台上。

“嫂子你要是不收，下回我可不好意思再借了。”

柳嫂子张了张嘴，看了她一眼，最终没再推让，拿起铜钱收进袖子里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你这小丫头——”

后半截话没说完，倒也不像真生气。

禾娘知道柳嫂子的日子不算宽裕，她丈夫常年跟着商队在外头跑，有时一走便是几个月，银钱寄回来也不大准时，一家三口全靠柳嫂子赁屋撑着。

像柳嫂子这样的人，最怕的不是少了五文钱，是人情欠得不清不楚。

街坊之间能互相搭把手是情分，可总叫一头吃亏，日子一久，再好的情分也会磨薄。把钱还了，柳嫂子安心，禾娘自己下回真有难处，也敢再开口借东西。

从柳嫂子家出来，禾娘又去敲了杜家娘子的门。

杜家娘子正在屋里用石臼捣香料，满手黄色粉末，一开门看见禾娘，便笑了。

“我还说今日要去找你呢，上回说的河东老醋，可有消息了？”

“还没有。”禾娘老实摇头，“郭二叔说，河东那边的货要等八月里那一拨船到了才有，现在城里卖的多半是本地酿的，嫂子若不急，便再等等。”

杜家娘子叹了口气。

“等就等吧，本地的醋太冲，浸沉香末时压不住味，我新得的这个方子，总觉得差一口气。”

她说着，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碟子东西。

“你闻闻这个，我新调的合香，熏衣裳用的，好不好闻？”

碟子里放着几粒指甲盖大小的棕色香丸，禾娘凑近闻了闻，有一股清凉的香气，不浓不淡，闻着很舒服。

“好闻。”

“这是甘松和檀香调的底，又加了一点柏子仁，专门给夏日用的。”杜家娘子难得有几分得意，“比市面上那些俗气的香强多了，你带两颗去，搁在衣箱里。”